文/張孝祥
我總以為，時間從不是鐘表上冰冷跳動的數(shù)字，也不是日歷上一頁頁撕落的紙張，它有具象的模樣，是秋風里漸黃的秋葉，是暮春中敗落的春花，是父親鬢角悄然滋長的白絲，是母親眼角層層疊疊的皺紋。它像一縷無聲的風，拂過四季，掠過眉眼，正如孔子嘆“逝者如斯夫，不舍晝夜”，在歲月里刻下深淺印記，而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，也便在時間的流逝里，悄然蔓延，在心底生了根。

春日的花開總來得熱烈，粉的桃、白的梨，一簇簇綴在枝頭，像揉碎了的星光，以為這樣的美好會定格許久，可不過一陣春雨，一陣微風，花瓣便簌簌飄落，鋪了一地淺粉的殤。恰應了晏殊那句“無可奈何花落去，似曾相識燕歸來”，時光最是無情，從不會為美好停留。就像兒時總覺得春天漫長，能追著蝴蝶跑遍整個巷弄，如今卻只覺春花轉(zhuǎn)瞬即逝，剛看清花開的模樣，便已是落英繽紛。這是時間的模樣，帶著花開的溫柔，也藏著花落的悵然，歲歲年年花相似，歲歲年年人不同，唯有那落英的痕跡，記著時光走過的模樣。

秋日的風更顯涼薄，吹過樹梢，便讓綠葉褪去鮮活，一點點染上黃，從邊緣到葉脈，從零星到滿樹。行走在鋪滿落葉的路上，腳下發(fā)出細碎的聲響，那是秋葉與時光的對話，范成大筆下 “流光容易把人拋，紅了櫻桃綠了芭蕉”，大抵就是這般心境。抬頭看，金黃的葉在風里打著旋兒飄落，像一場無聲的告別，告別枝頭，告別盛夏，也告別一段匆匆的時光。我總在這樣的秋日里駐足，看著滿地枯黃，心里漫上淡淡的愁，不是悲秋，只是忽然察覺，四季的更迭這樣快，我們的日子，也便在這一葉黃、一花敗里，悄悄走了遠，只留 “滿目山河空念遠，落花風雨更傷春” 的輕嘆。

若說自然的時光更迭，是讓人心生感慨的溫柔遺憾，那親人身上的時光痕跡，便是直抵心底的柔軟牽掛。兒時的記憶里，父親的脊背永遠挺直，他的頭發(fā)烏黑濃密，抬手便能將我舉過頭頂，那時總覺得，父親是無所不能的超人，時光永遠不會在他身上留下印記。母親的眉眼溫柔，笑起來眼尾彎成好看的弧度，眼角干凈得沒有一絲紋路，她的手靈巧，能做出我最愛吃的飯菜，能縫補好我扯破的衣裳，那時以為，母親永遠是這般年輕模樣，從不知歲月會在她們身上刻下滄桑。

可不知從何時起，一切都變了。偶然抬頭，看見父親鬢角的白發(fā)，像藏在黑發(fā)里的銀絲，刺得人眼睛發(fā)酸，起初只是零星幾根，后來便蔓延開來，拔了又長，終究是抵不過時光。杜甫曾嘆“白頭搔更短，渾欲不勝簪”，原來歲月的鋒芒，終究會落在最親近的人身上。我伸手想替他捋去那白發(fā)，指尖觸到那粗硬的銀絲，心里忽然揪了一下，那個曾為我遮風擋雨的父親，竟在時光里悄悄老去了。再看母親，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便會舒展開來，像漾開的漣漪，她的手也不如從前靈巧，擇菜時會慢上許多，眼角的細紋，刻下了歲月的風霜，也藏著為家人操勞的溫柔，這便是“歲月催人老，鬢霜悄上頭”最真切的模樣。

時間就這樣，在春花秋葉的更迭里，在父母的白發(fā)皺紋間，悄悄溜走，如白駒過隙，忽然而已。而那些心事，也便在這樣的流逝里，一點點蔓延。是感慨時光匆匆的無奈，是遺憾陪伴太少的愧疚，是害怕親人老去的牽掛，也是懂得歲月珍貴的醒悟。我們總在時光里奔波，忙著長大，忙著生活，忙著奔赴遠方，卻常常忽略了，身邊的人正在被時光悄悄改變，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，也在一點點減少。

走在四季里，看秋葉又黃，春花再敗，望著父母漸漸老去的模樣，心底的心事像藤蔓般蔓延，纏纏繞繞，說不清道不明，卻又無比真切。原來時間最動人的模樣，藏在自然的四季更迭里，藏在親人的眉眼間；而最綿長的心事，便生在這無聲的時光流逝里，它提醒著我們，莫待“樹欲靜而風不止，子欲養(yǎng)而親不待”，要珍惜每一個當下，珍惜身邊的人，因為那些被時光溫柔以待的日子，那些與親人相伴的瞬間，都是歲月最珍貴的饋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