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許多年前的一個春分。那時我還小，住在一個小鎮(zhèn)上。鎮(zhèn)子邊上有一片開闊的田野，田野盡頭是一道緩緩的坡，坡上散落著幾戶人家。春分那天，天還蒙蒙亮，父親就把我從床上叫起來，說要帶我去看一件東西。

我們穿過鎮(zhèn)子，走過田埂。田里的土已經(jīng)翻過，潮潮的，潤潤的，踩上去軟軟的，像踩在剛出爐的面包上。空氣里有股子新鮮的氣息，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走到一處坡地上，父親停下來，指著遠(yuǎn)處說：“你看。”

我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。晨霧還沒散盡，田野像蒙著一層薄薄的紗。就在那紗的后面，隱隱約約的，有一片淡淡的綠。那綠很淺，若有若無的，像是誰用水彩在宣紙上輕輕點了一下，洇開來的那么一點意思?？删褪沁@一點意思，讓整個田野都活了過來。

“這就是春分了。”父親說，“日夜平分，寒暑交替。從今天起，夜就短了，光就長了。”

我們在坡上站了很久。太陽慢慢地升起來，霧漸漸地散了。這時候我才看清，那一片綠原來是地頭的一排柳樹，枝條上剛剛爆出米粒大的嫩芽。不單是柳樹，坡上的草也綠了，是一種極淺的綠，淺得近乎鵝黃。田埂邊的薺菜開出了小白花，星星點點的，像誰撒了一把碎米。
父親指著腳下說：“你看這兒。”

我蹲下來。就在我們站的地方，有一株蒲公英，貼著地長著，葉子還帶著些枯色，可中心已經(jīng)頂出一個花苞，緊緊的，鼓鼓的，像攥著的小拳頭。旁邊是一叢二月蘭，紫瑩瑩的花，開得正好。
“它們都知道。”父親說，“不用看日歷，不用看手機。地氣一動，它們就醒了。”
后來我們就往回走。走到鎮(zhèn)口的時候，太陽已經(jīng)老高了。有人在院子里晾衣裳，竹竿上搭著花花綠綠的被面，在風(fēng)里鼓得像帆。隔壁大爺蹲在墻根下曬太陽，瞇著眼，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。一只胖橘貓從他腳邊走過，走得慢悠悠的，尾巴尖兒輕輕地顫。

許多年過去了。我離開了那個小鎮(zhèn)，到過許多地方，看過許多春天。城市的春天來得急，前一日還光禿禿的，后一日就繁花滿樹了。不像鄉(xiāng)下的春分，是一點一點來的，今天綠一絲，明天綠一線，讓你看得見時光的腳步。

前些日子，我又回了趟老家。鎮(zhèn)子變了，樓房多了，路也寬了。那片田野還在，只是中間修了一條水泥路。我在坡上站了一會兒，想找那株蒲公英，找不到了?？傻仡^的柳樹還在，還是那樣，爆著米粒大的嫩芽。

春分又到了。日子還是那樣，日夜平分。只是看春分的人，已經(jīng)從孩子變成了大人。